五十步与百步

文/黄泓翔

五十步与百步

   “二十年前，政府鼓励你砍伐亚马逊雨林，你把它们变成了田地，它们就归你了。喏，这里，两百公里，当时全是原始森林。雨林正在消失，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带人 们来看雨林，并从中赚钱，生态旅游比起工业、农业，总是要好很多。”向导威廉开着车，我们一路进入了厄瓜多尔北部的CUYABENO热带雨林。

道路和石油管道一起延伸向前，我们路过数个由石油工业而生的村庄，经过一片片香蕉林和牧场。

“你看，它们多美”

钓上来第一条食人鱼时，笔者非常兴奋，爱不释手。向导麻利地接过鱼，去掉鱼钩，拿给大家拍照。

“拍好照了吗？我要放回去了。”“啊？放回去？！好不容易抓到！”一行人愕然。

在基多的时候，旅行社的人说只要你钓到食人鱼，就可以晚上煮了吃，非常美味。

“如果游客吃成了习惯，食人鱼就会被大量捕捞了。所以现在我们钓上来之后就放回去。”向导解释。

“但是你反正钓上来时就已经伤到了它们了呀，放回去也不一定活的了，看那血流的。”不解，心里暗想：切，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么，你真要保护，就不要让人钓啊。

无论如何，垂钓继续，大概10多分钟，钓上来了五六条左右，向导便说好了回去了，只留下旅者的恋恋不舍。要知道，触摸到食人鱼，是多少人亚马逊丛林梦的核心！而这垂钓，持续时间这么短，而且每条鱼都只在我们手中停留了不到2分钟！

“这是白食人鱼，这是红食人鱼，这是斑纹食人鱼，咦，这条怀孕了。”向导如数家珍。“你看，它们多美！”

垂钓食人鱼是丛林生态旅游的核心环节之一，每隔两三天，每个丛林客栈都会有船来垂钓。但是无论游客怎么希望，食人鱼也会被迅速放回水里，你可以要求的只有 亲手放回。而实际上，大多受过良好教育的游客，听完向导的解释也非常理解。几分钟的邂逅，和马上的别离，大概是人与这些美丽传奇鱼类最好的遇见方式，也是 人和自己梦想兼欲望的最好平衡。

带着伤口，食人鱼迅速消失在水里。“没事，它们很强壮，这点伤不会死。”向导解释。

真的么？狐疑，带着“五十步笑百步”的暗自嘲弄。

正因为那节省下来的五十步

虽然成本会贵很多，但是丛林客栈坚决不从丛林里获得食物。尽管有各种野兽，旅客们只能吃到最普通的鸡肉牛肉猪肉。

“请温柔一点对待它。”看着笔者抓起了一只树蛙，向导迫不及待地叮嘱。

“你准备把它们怎么办？”看着有人把小青蛙放在瓶子里，向导连忙询问，知道他只是想对照一下图鉴才放心。

“是的有毒，但是请不要踩死它。”这是在说蜘蛛和蜈蚣。有些人看着一些毒虫，情不自禁地想踩死，都被向导阻止。

丛林行走时，向导用刀割开树皮，让游客看一种特殊的树的树汁，但是马上就用泥土堵上伤口。“如果不堵上，会流上一天。”向导解释。

面对赫赫有名的“柠檬蚂蚁”，向导表示不能让游客品尝那著名的柠檬味，“会毁了它们的家的。”

不是一个向导，笔者遇见的每个丛林客栈的向导和工作人员，都是这么执着地，在五十步的地方，拒绝走到一百步。这是一场丛林与人类社会的割据，一场欲望与责任的拉扯。

“I never kill anything in this jungle.”行走在丛林的人，与各种野兽、鱼类每日擦肩而过，有多少人能向他们这般自豪。他们不是佛教徒，甚至不是基督教徒，但是他们不杀生，至少不做不必要的杀生。

在第五十步

丛林客栈的修筑，或多或少还是破坏了雨林。发电机的声音、引擎的声音和蛙声虫鸣争夺着亚马逊的夜。尽管很少，营地附近还是会有塑料瓶、拖鞋这样的垃圾。而且这种对自然的侵蚀，随着人的活动，必然不断增大。新的客栈，还会建造吧？游客，也会逐渐增加吧？

被放回的食人鱼，尤其是伤的重的，有几条可以生还？

在丛林中穿梭的队伍，踩死了多少小树蛙？

虽然伤口被补上，被固定用来展示的树还是伤痕累累。

而最可怕的是人的欲望，和人的习惯。

随着欲望，游客会想要更多。随着习惯，向导也可能会逐渐放低要求。

“就吃一条，好像也没关系吧？”“丛林里这么多蜘蛛，踩死一只也没关系吧？”会不会，总有一天，他们会这么想。

我们站在第五十步，固执地坚守着，因为心里清楚，只要底线稍微松弛，就可能会滑出很远。

弋不射宿，钓而不纲。孔子警示我们，哪怕做同样一件事情，如果你做的方式不一样，甚至是你的心情不一样，那么就是不一样的。

“不以善小而不为，不以恶小而为之。”这句更通俗的话，在努力地抗衡着“五十步笑百步”。

你不能让人们不要经济发展，不要赚钱，所以你得给他们出路。但是，为了自然，为了我们希望的世界，你又必须坚守某些很细小的东西，哪怕这种坚持显得笨拙。生态旅游，以及对自然的尊敬和爱惜之心，在努力地抗衡着市场经济。

今天，此刻，在厄瓜多尔，这个生物多样性位于全球前列的穷国，人们站在第五十步。

在西藏，藏人已经开始满足游客而让他们吃藏獒。背包走过了中国的那么多还拥有自然的地方，在那里，笔者看到的和在厄瓜多尔不一样。我们又在第几步？我们，又准备前往第几步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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